葛剑雄：汶川重建，民生第一

制定重建规划，必须尊重当地民众的声音，而不能由长官意志包办，也不应由外界专家说了算

汶川大地震过后，汶川县城是就地重建还是易地建造，已经引发不同意见的争论，近日更有来自不同渠道的消息见诸媒体。汶川县委书记王斌日前表示：“县城是否迁建，只是城镇基础设施建设和城镇的规划问题。但是我们下辖13个乡镇的老百姓目前和未来的生活问题才是关键。”（据新华网7月21日电）

我赞成王斌的观点，的确，汶川重建，必须置民生于首位，一切从民众的根本和长远利益出发。

民生的基础是自然环境，重建必须尽可能选择合适的自然环境，尽可能利用有利的地质、资源、气候等条件，避免可预见的自然灾害。作为第一步，就要进行深入的调查考察，弄清历史和现状。尽管我们现在还无法预测下一次灾害什么时候发生，能有多大影响，但总结历史经验，至少可以找到一些减少损失的办法。像泥石流、塌方等地质灾害，水土流失等地貌变化，都是有规律可循，有措施可治的，在规划重建时就要充分考虑。还有些地方余震未消，破坏未止，就要从实际出发，适当推迟重建时间，不应拘泥于三年的期限。

现有的村落、市镇，大多是在当地的自然和人文条件下形成的，经历过天灾人祸的考验，是比较合理的，因而也适宜重建。但由于环境变迁、人口增加和资源利用的过度，有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合适了。这次震灾也使原来适宜生存的地方不再适宜。正因为如此，任何重建都不可能、也不应该是百分之百的复原。只有在全面评估的前提下，才能制订正确的重建规划。

县城的选址尤其需要谨慎，不仅应该考虑本身的安全，还要考虑对全县民众的影响，如上通下达，内外的交通联系；促进经济、文化的发展和社会进步；保护环境，合理利用资源；节约行政成本，提高政府效率等。

民生第一，就是要发扬民主，尊重民意。汶川民众是那块土地的主人，他们熟悉那里的一山一水，一草一木，他们比外界更了解实际情况，更理解统计数字背后的事实。人文地理环境也是一个地方重建的基础，是发展的动力，而人文地理环境就是本地的民众在长期生活、生产和生存的过程中造就的。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下，人们不同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能创造出不同的文化，形成不同的聚落分布。只要不超过自然条件的极限，就应该允许并鼓励民众按照自己的文化传统、民族心态和实际需要选择自己的居住方式，规划自己未来的聚落分布。

与自然条件和现有资源相比，有些地方的人口密度确实已经过高，有些地方并不适宜居住，但如果还没有达到危险的地步，不危及公共利益，原有人口是否需要迁离就得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“人往高处走”是普遍的规律，但“高”的标准会因人、因时而异，比如年长的人往往会将对先人坟墓、故土、乡音、长期耕种的土地的依恋放在其他因素之前。对此，旁人只能引导，决定权还在本人。

现在媒体上意见纷纭，可惜来自本地、特别是当地民众的声音太少太小。制定重建规划这样重大的事，必须充分发挥各级人大代表和人代会的作用，并最终由相应的人代会通过。不能由长官意志包办代替，也不能喧宾夺主，由外界的专家说了算。

民生第一还应该体现在汶川县上级政府的支持。中国历史上天灾频繁，但统一政权的优势之一就是能够以丰补歉，互相支持。这种支持不仅包括必要的人力和物力，还包括相应的行政权力，如人口、土地、资源的重新配置。汶川的灾后重建规划不应局限于一县之地，如果本县所辖的土地和资源确已满足不了本县人口最低限度的需要，上级政府就应考虑调整行政区划、提供相应的规划用地来妥善安置外迁人口。